“如您所愿,主人,我这就为您写一份名单。”
拉穆尔擦去眼眶周围的煤油,提起笔来一边书写,一边平静的述说:
“我有两个侄子,大侄子戴维承蒙您的恩惠,已经去了美国,在那边经管您的家族产业···
小侄子哈比,这孩子有一副好嗓子,目前在教堂里当哈赞,领唱赞美诗和祈祷文,深受拉比(牧师)的喜爱···”
夏吉祥冷冷呵斥:“闭嘴,口腹蜜剑的老东西,你再怎么花言巧语也没用,我的家小死了,你的家族也得跟着陪葬,
很多跟你有关系的都得死,而今晚第一个就从你开始,知道什么叫点天灯么,一会就拿你脑袋当蜡烛,一直点到天亮。”
“我觉得必须把真相告诉您,我的主人,您不能被仇恨蒙蔽了双眼,而放过真正的仇人。”拉穆尔笔下不停的书写,同时嘴上也说个不停:
“我们全家人都感激您的恩德,每天很虔诚的为您祷告,而出卖您行踪的并不是我们,而是长老会的特使。
长老会跟日本关东军早有协议,日本人许诺在东北划给我们一块居留地,
为了得到这块土地,长老们别说背叛盟友、出卖情报,就是把我们这些普通族人打包送给日本人,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,他们才是卑鄙的犹大!
我们拉穆尔家族是坚守信誉的会计师,几代人曾经服侍威尼斯总督上百年之久,从来没有背叛过主人,
出卖您家属的,是您派去的经纪人万先生,我侄子不知道您几位夫人的住处,也无权触碰您的私人账户····”
听到这里,夏吉祥禁不住低吼道:“够了!长老会怎么知道我那几个老婆的住处?
要不是你侄子坏了规矩,领着日本特务找到万钧鸿,威逼利诱他拐走我的女人,我女儿怎么会活活饿死,吴雅丽怎么会死在军官招待所?
我另外两个女人和孩子,也被姓万的骗上那艘美国船,下周在汇山码头靠港后,那就是羊入虎口!
我们全家拜你们希伯来人所赐,迟早都得死在日本人手里,你觉得我会放过你们么?
不,我死之前,能杀几个是几个,你们一个个都不得好死!”
“我的主人,这正是我彻夜等在办公室里的原因,请您听我解释,”
拉穆尔以手抚胸,悲苦的说道:“对希伯来人来说,来自元老会的命令是不能违背的,就如拉比(牧师)的话一样,必须得遵从,否则会被逐出族群。
但这并非没有变通之处,我侄子大卫是去找万先生了,可是他绝不会故意欺骗两位夫人,而会在接触过程中设法提醒她们,万先生并不可靠,
以两位夫人的聪明睿智,一定会作出防范的。”
夏吉祥眼神一亮:“哦,你的意思是说,你侄子对长老会阳奉阴违,会阻止她们登船回来?”
“我了解戴维,他是个聪明孩子,我料想他一定会这么做的。”
“我不要你想,而要确切消息!”夏吉祥急声喝问:
“戴维发电报给你了么,或是我的女人发了电报,推说孩子年幼,不能乘船同行回来?”
“这电报么···倒是一直没有收到,”拉穆尔神情尴尬,一直擦拭着额头皱纹里的煤油,小心翼翼的解释说:
“想必是戴维谨慎起见,不敢暴露真正意图,毕竟电报局里没有秘密可言,他不想留下通讯记录,
而您的两位夫人为了保护您,也不会在美国发报,那样岂不是给日本人留下明显证据,要知道您作为特工,私通英美鬼畜可是死罪···”
听到这里,夏吉祥不耐烦的摆了摆手:“拉穆尔,你鬼话连篇,不要枉费心机的狡辩了,我不信你说的,也没时间去验证,
今晚老子还要拜访好几户人家,你的遗嘱写完了吗?”
“我的主人,我老得没几年好活了,早就作好离世的准备了。”
拉穆尔从容的写完最后一个字,套上钢笔套,神态安详的望着天花板说:
“我写了两份稿子,按照要求一份写给您,记录了戴维和哈比两位侄子的住址、联络方式。
另一份真是我的遗嘱,我写明是自己用这种不体面的方式,结束了这老迈无用的生命,与主人您没有任何相干。
我唯一请求您大发慈悲的,就是等到那艘船靠港之后,确认您那两位夫人在不在船上,再决定我小侄子哈比的生死。
我相信戴维不会出卖雇主,坐视您两位夫人登船,
坚守雇主机密,维护主人的利益,是我们拉穆尔家族恪守千年的信誉。
我的话说完了,冷酷的主人,请点火吧。”
“好!”
夏吉祥很干脆的燃起一根火柴,手指一弹,一小火苗翻着跟头,向拉穆尔头顶落了下去。
老希伯来人没有闪避,火柴擦亮时,他就闭上了眼睛。
可那团火苗没有落到拉穆尔头上,就被夏吉祥探身一把捞住,握在手心里掐灭了。
准备赴死的老人等了好几秒钟,才睁眼望去,就见夏吉祥已经走到门边,拉开房门向对面房间走去,
他要去自己的办公室,换上备用衣服,身后留下一句话。
“拉穆尔,暂且留你一命,等几天再说···要是我女人不在船上,你那小侄子就不用死了,而你会得到一张房契,外加这个事务所。”
老人吁了口气,用指甲挠着脸上干涸的煤油渣,由衷感谢说:
“您太慷慨了,我仁慈而睿智的主人!”
······
上海滩这一夜,注定是不眠之夜,枪声彻夜未熄。
由军统参与发起的袭击,很快引发群众的抗日热情,纷纷拿出武器袭杀日本军警,
在新闸路军统临时总部,小校书阁的阁楼里,陈秋生守在电话接线机房,
在插线员和几个电讯班特工协助下,用电话协调指挥各行动大队的破袭行动,这一熬就是整整一夜。
当天光破晓时,陈秋生喉咙沙哑,两眼布满血丝,却没有丝毫睡意,反而越加亢奋起来。
因为这次大破袭战果丰硕,如果报上去他必然受到嘉奖,甚至会得到一枚二至四等的领绶宝鼎勋章,为自己的光荣履历填上重重一笔。
就在陈秋生喝着浓茶,吃着饼干当早点的时候,忠义军副指挥陆京士走了进来,附在他耳边悄声道:
“秋生,我得到沪西那面传来的可靠消息,第三行动大队锁定一条大鱼,如果干掉它,绝对是震撼性的新闻,甚至举国振奋啊。”
“哦,什么大鱼,值得你这么兴奋,是周佛海,还是汪精卫?
这俩瘪犊子都像得了阳痿,缩在老鳖壳里经年也不动一下,怎么肯冒头出来了?”
陈秋生嚼着饼干,有些不以为意,开展以来他策划指挥了几十次暗杀,锄掉的汉奸无一不是臭名昭着,恶贯满盈。
所以对陆京士的故弄玄虚,陈秋生只是淡然相对。
“这次三大队的蒋华安要杀的可是大人物,是日军驻上海工部局警务处处长,赤木亲之!”
哐啷一声,陈秋生撇了茶杯,被滚烫的茶水烫的呲牙咧嘴:
“哎呦!赤木这家伙可真不简单,搞不好真咬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