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价”保单——看不见的承诺，看得见的保险单。
    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，黄杨知道了江羿绵早起出门的原因——一份存款保险单。
    黄杨手里拿着这份写着“直接受益人”的通知文件，皱紧了眉头。
    一同吃饭的吴青籁好奇地凑过来，看见了文件上的内容。
    “52万？”
    他念的是文件最末尾的数字。
    “……当前所有存款共计52万元整归入黄杨先生名下，由黄杨先生自由支配。”
    吴青籁念完这句，抬头看向了江羿绵，“我的哥，所有存款转为不动产，你现在身无分文啦？”
    黄杨也抬头看江羿绵，皱着眉把文件递过去，“我不要。”
    江羿绵先回答了吴青籁的问题：“不是身无分文，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有剩的。”
    说完又看向黄杨，把文件推回去，“我已经签字了，无论是你去取还是我去取，都要至少一个月才能取出。”
    吴青籁咂舌，对他竖起了大拇指，“你够下本，几十万就这么拿出来做赌注？”
    江羿绵还有点骄傲，“这有什么的，只要我不犯事，钱就不会跑，相当于存款了。”
    吴青籁摇摇头，“你也不说分开存，就全放一个银行里。”
    江羿绵也摇摇头，“就这个银行全国都有分行，只要杨哥在祖国大地上，这钱就肯定能取得出来。”
    “江哥，你考虑的还挺周全。”
    “就是在外国也能取，转账扣点手续费而已。”
    他俩在这儿一来一回，旁边的黄杨却看着文件不说话，明显是不赞同这件事。
    吴青籁看了一眼黄杨，然后对江羿绵挑了眉，“要我说，你这事办得差点意思。”
    江羿绵也看了一眼黄杨，然后问：“差在哪儿？”
    “你怎么能不提前和杨哥商量呢？这件事事关你们两个人，你怎么能……”吴青籁又看了一眼黄杨，“先斩后奏呢？是吧杨哥？”
    黄杨抿着嘴，眉目泛着冷，看起来很不高兴，吴青籁都以为自己这句话得不到回答了。
    “嗯。”几秒之后黄杨点头说。
    愿意说话那就是还有商量的余地，吴青籁赶紧给江羿绵是颜色：快想办法哄哄啊。
    “杨哥，这事没和你商量，是我做的不对。”江羿绵首先道歉，接着就是表决心，“但是这个保险是我认真想过才决定去做的，我一点不后悔。”
    黄杨还是不说话，江羿绵又伸手去拉对方放在桌面上的手，“你别生我的气，我不是不愿意和你商量。这是我给你的保障，商不商量我都会去做。”
    黄杨抿着唇，细长的眼眸和那双大眼睛对上，但也只是盯着，还是不说话。
    江羿绵把那只手抬起来，贴上自己的侧脸，正好贴到腮帮上。
    然后小狗用脸颊蹭蹭手背，“我给你捏脸，别生气了嘛。”
    小狗知错，但小狗不改，但小狗撒娇。
    吴青籁本来正吃着饭用余光偷瞄，瞄到这一幕之后，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。
    “咳咳咳……”
    也没人告诉他江羿绵和黄杨是这种相处方式啊，这怎么和他平时看到的不一样呢？
    咳嗽声不止吸引到旁边两个人，也把食堂里其他吃饭的同学的视线也引了过来。
    江羿绵当即就是一个眼刀：杨哥本来就脸皮薄，你干嘛要引起大家的注意？
    吴青籁瞄一眼表情凶凶的江羿绵，又瞄一眼被拉住手的冷着脸的黄杨，在心里直呼冤枉。
    但他被江羿绵的凶脸震着不敢当场发作，只能低下头装自己不存在。
    都别看我都别看我，我可不想当情侣吵架的出气筒啊！
    江羿绵撒娇卖萌得到的回复不是“不生气了”，而是“先吃饭”。
    于是这三个人吃了一顿异常沉默的饭。
    饭一吃完，吴青籁马上就找借口开溜，赶紧远离情侣矛盾这块是非之地！
    回宿舍的路上只剩下黄杨和江羿绵两个，正好方便聊保险单的事。
    “杨哥，我不是不放心你，我是不放心我自己。”
    江羿绵从食堂出来就一直拉着黄杨的手腕，像生怕人跑了。
    现在更是直接十指相扣，恨不能让手长在一起。
    “我觉得我爸说的对，人心善变，人总有劣根性，没有代价的承诺是靠不住的。现在的江羿绵能说永远不会伤害你，可是将来的江羿绵能不能做到，我也不敢百分百保证。要是他将来对你不好怎么办？”
    说到这里，江羿绵站住了脚。
    “所以我把我卡里所有的奖金、存款、分红全聚到一起，攒了这笔钱。一旦我们分手，包括单方面分手，只要有任何证据可以表明我对不起你，无论出轨、劈腿、暴力、或者其他辜负你的行为，你就可以去取这笔钱。你把它作为离开伤心地的路费也好，作为房子的首付也好，哪怕拿来做结婚的彩礼也可以。”
    黄杨也停下了脚步，他摇摇头，说：“我相信你。”
    他相信一个纯真的男孩不会对不起自己的伴侣，相信一个真诚热忱的人不会辜负一段感情，
    相信一个善良的少年不会伤害曾经喜欢的人。就算这段感情最后没有如他们所愿走到长久，黄杨也不认为他们之间会只是江羿绵单方面的犯错。
    毕竟这个人从一开始就那么美好，对人好，所以对待感情也不会差。
    “可是我不相信人性，”江羿绵笑着说，“人性最经不起考验。”
    黄杨赞同这句话，却不太同意江羿绵把这句话放到自己身上，“可是……”
    江羿绵捏捏他的手指，制止了他的反驳，“既然你相信我，那相当于不存在文件里列举得这些行为，那就不存在存款的转移。钱还是在那儿，只是被存起来了。所以你没有必要担心。”
    黄杨还是摇头，“不是这样的，这不公平。”
    江羿绵也摇头，“这很公平杨哥。这意味着你必须一直和我在一起，如果你平白无故和我分手，又没有明确的证据表明是我对不起你，那你就取不出来这笔钱。”
    这里其实江羿绵说了谎，他在另一份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，黄杨并不需要提供多明确的证据。
    只要有那么一份证据，不论大小，甚至不论真实性，只要黄杨提供了，保险那边就会判定为合约生效，然后按照委托书去银行转账。
    一个月之后，只要黄杨想要这一笔钱，就一定能拿到。
    这笔钱更像是江羿绵为黄杨存的，从把这些钱存到一张存单上开始，他就没想着再拿回来。
    黄杨叹了一口气，“绵绵，我不会离开你的，我们一个月之后就去取消这个保险。”
    江羿绵不同意，“杨哥，你就让我存着吧，有了这个，我心里踏实。”
    盯着固执的小狗看了一会儿，黄杨最后抱住了他，妥协了。
    “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傻事了，我一定不会离开你的。”黄杨说。
    江羿绵点头，“嗯嗯。”
    这又是一句谎话，其实江羿绵打算以后赚钱了继续往存单里面添。
    他要给黄杨存好多好多钱，要足够黄杨在新的城市也能站稳脚跟，还要足够以后的江羿绵看见这笔钱就害怕，不敢对不起黄杨。
    如果负心的代价是净身出户，江羿绵觉得应该是能起点作用的。
    世俗不站在黄杨这边没关系，金钱会一直站在黄杨这边。
    这也是江羿绵早上才做下的决定。
    当时他和保险人员一起去银行办存单，这笔带着委托书的业务最开始用的是自助柜台，站在大厅等待的两个男人听到了他们的谈话。
    当代同=性=关系很容易招致议论，和钱挂钩的更是总被曲解。
    那俩人说的话特别难听。
    “居然是存的分手费？那男的赚了啊，随便被打一巴掌不就有几十万了？”
    “你看人家像缺那几十万的人吗？伺候好了别说几十万，几百万都拿得到。”
    “这年头年轻人赚钱的路子可真多啊。”
    “你也可以去啊，就看你愿不愿被人玩哈哈。”
    “我可不愿意，被人压着那和女人有什么区别？听说那些男的，玩完了就扔，搞得狠的，最后都得瘫在床上。”
    “你懂什么，人家管这叫真爱。”
    “真爱哈哈哈哈有钱少爷才和男人讲真爱呢？我们这种人，只和女人讲过日子。”
    “你别说，有的男的可比女人有意思多了。”
    “哈哈你肯定是玩过，知道那么多。”
    “其实区别也不大，关了灯不都是一个样吗？而且还不会怀+ 孕，省事多了。”
    “听说也是给钱就能玩，真的假的？”
    “当然是真的，不给钱的都有，互相帮助嘛嘻嘻嘻……”
    江羿绵听不下了，大声拍了一下手上的文件。
    那俩人停了话，又用贼眉鼠眼的眼神看江羿绵。
    旁边正在弄委托书的工作人员走过来问怎么了。
    “我怀疑那两个人偷看我输密码，我要用vip室。”
    同行的保险人员也说话了：“江先生是你们银行的高级客户，理应享受vip待遇。”
    那两个男人当即就反驳。
    “我可没有啊，你别瞎说，这里有没有管事的人啊？出来评评理”“谁稀罕看你的密码，我自己有钱”
    工作人员没管他们，直接站到江羿绵面前，“先生您稍等，马上为您协调vip室。”
    江羿绵哼了一声，扬着下巴，一点不愿意往两个男人那边看，活像那边有什么脏东西。
    没过一会儿从里面走出来另一个工作人员，带着江羿绵他们走进了vip通道。
    留在原地的两个男人嘀嘀咕咕。
    “呸，真会摆谱，不就是个玩pg的富二代，钱还不是靠他爹得来的。”
    “就是，养歪了的男人，有什么好神气的？”
    大厅另一个的工作人员赶紧出来赔笑脸，“两位先生，激活业务已经可以办理了，请您取号后到柜台办理。”
    那两个男人又开始骂入职手续复杂的新公司，话题终于从江羿绵他们身上移开了。
    早上的这番遭遇，让江羿绵看清了一些他和黄杨的关系。
    那是一些更贴近于他妈妈和外婆说过的关系。
    在当今社会的人看来，他和黄杨的处境地位是不同的。
    高高在上的人不是黄杨，是他自己。
    社会资源更丰富的江家少爷，是傲慢的，不识人间疾苦的，他的“爱”可以和性别无关，和经济条件无关，也不需要考虑流言。
    但一无所依的黄杨不一样，在外人看来，他是“高攀”，是卑微的，任人践踏的。
    他每天会面对很多很多的目光，那些只敢在背后说“江少爷”的人，却敢当着黄杨的面说黄杨。
    甚至江羿绵费尽心思想给黄杨留的小小的保障，在别人嘴里也会变成“大捞一笔”。
    江羿绵想，偏见是一座大山，我是傲慢的富人。
    所以他要把两人的地位颠倒，他要让黄杨当这个高高在上的人，他要让黄杨做这段关系里的“富人”。
    一个决定已经在心里生根，但江羿绵暂时不打算告诉黄杨。
    他只是乖顺地抱着黄杨，对黄杨提出的要求点头答应。
    我才不是在做傻事，他想，这明明是正确的事。
    江羿绵定的电脑椅是中午送到的，送货人员打电话的时候，他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和黄杨说买椅子的事。
    又一件没和黄杨商量的事。
    江羿绵有点心虚。
    心虚的江羿绵和送货人员交代好楼层，又贴心地说会到楼下等他们。
    黄杨只听了一半的电话，听得迷迷糊糊。
    “谁要来？”他问。
    “送货的。”江羿绵回答说。
    “送什么？”黄杨又问。
    “昨天觉得椅子坐着不舒服，就买了张椅子，今天送到。”江羿绵对着黄杨笑了笑，然后轻声加了一句话，“你的椅子。”
    黄杨的椅子是学校统一发放的木头椅，老校区几代传下来的，表面已经有了修补的痕迹。
    “我的椅子挺好的。”黄杨看了一眼椅子说。
    江羿绵已经站起来，正打算穿鞋去接人，“平时坐坐是挺好的，但是坐久了会不舒服，我昨天试过了。”
    黄杨转头看了看自己的位置，才发现处处都有江羿绵的痕迹。
    桌上是江羿绵昨天才给他买的大屏幕的电脑，插座上是江羿绵买的姜饼人小夜灯，角落是江羿绵送的玫瑰，就连看起来最旧的手工海胆台灯，也和江羿绵相关。
    他想说“不要了”，转头对上江羿绵兴冲冲的表情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很不识趣。
    于是他张张嘴，说了一句“谢谢。”
    江羿绵不接受他的谢谢。
    “不要和我说谢谢，我们现在是不用说谢谢的关系。”少年眉梢一扬，想到了黄杨早上说过的“兑现”。
    然后他对黄杨说：“记得兑现早上的礼物就行。”
    黄杨耳朵微红，轻声说了“好”。
    得到回答的江羿绵笑得荡漾。
    在食堂吃够了狗粮所以逃到宿舍的吴青籁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，觉得自己好像又被小情侣秀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