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……
    一道夏末微风袭来，温柔的拂过在场所有人的面庞。
    李连界被微风带起的扬尘迷了眼，微微一闭，用手轻揉后再度睁开。
    就在这揉眼睛的一两秒内，他忽地发现，面前那位八爷找来的年轻小子，竟顺着风势摆出了架式。
    而且这架势他还无比熟悉。
    “于老的七星螳螂拳？”
    李连界永远也忘不了那部让他开启演绎事业和踏上人生高峰的《少林寺》。
    那是他第一次拍戏。
    人们常常会说，某某演员出道即巅峰。
    那就请来看看李连界，他才叫出道即巅峰！
    那年头电影票才一毛一张。
    换算成新世纪后，至少是三百亿量级的票房。
    不光是大陆，在香江都获得了1600多万港币。
    在岛国获得了40亿日元的超高成绩。
    并且在拍摄《少林寺》时，他与相识多年的女同学，后来的前妻黄秋燕确定了关系。
    其实李连界算是高攀。
    他不过是普通工人家庭出身，而且父亲早亡，家庭条件非常不好。
    而黄秋燕的父母则是新中国第一批舞蹈演员，父亲还是帝都军区政治部战友文工团的编导。
    那部戏对他的人生太过重要，所以即使至今已二十余载，他却依旧记忆犹新。
    也正因如此，他在看到七星螳螂拳后，思绪立即飘回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下午。
    老李的老师是吴彬，于海本就是吴彬的好友，还在《少林寺》中扮演了他的师傅。
    再加上当年拍摄《少林寺》时没有武指，所有招式和打戏本就是于海，于承惠和他三人自己设计的。
    所以他对于老的招式可以说是熟的不能再熟了。
    李连界放下茶杯，不光坐直了身子，甚至还微微往前探去。
    “进退虚实，长短起落，闪展腾挪，窜跳出入，刚柔相济，开合收闭。”
    “这是于老的口诀。”
    他念叨着，再向面前的年轻人看去。
    那一招一式，都像极了老宗师。
    尤其是手上功夫。
    勾，搂，采，挂，崩，劈，刁，砸，粘，拿，帮，靠。
    招招狠辣，若是谁沾上一点，那便是非死即伤。
    这回没有飞沙迷眼，李连界依旧揉了揉眼睛。
    他都看恍惚了。
    觉得故人就在眼前。
    “虽然不及于老那般犀利。”
    “但他看样子不过二十出头，却能将这套七星螳螂拳打到这个程度，已经非常罕见了。”
    李连界是真内行，全国比他内行的都没有几个了。
    所以一看便知妙处所在。
    张远一套打完，收势后一抖双臂，发出咧咧风声。
    “好大的劲！”李连界不由得感叹。
    最近这几年他的体能明显下降，见到张远这年轻后生这般精神，徒生出几分羡慕来。
    “好好好，有点能耐，不错……”老李笑容满面，心说没想到拍着片子还有个小惊喜。
    现在武行凋零肉眼可见，这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。
    如今见到个样貌不错，打的也不错的，自然心生好感。
    “你来和我……”老李刚抬手，想把张远喊来聊聊他是从哪儿学的七星螳螂拳，却见到对方招式一边，又摆出了另一套架势。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
    而且这架势还是让他格外熟悉。
    只见张远双手十指卷曲如勾，身体前倾弯腰低伏。
    双臂分列身躯左右，向后伸展，宛若一对羽翼怒振。
    “计老哥的鹰爪？”
    李连界满脸疑惑。
    这种功夫练的人可不多，练好的更少。
    而且相较于于海，李连界与计春华更熟。
    因为两人在拍完《少林寺》后依旧经常合作，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cp。
    计老师的经典角色马宁儿不就是被李连界的洪熙官给a爆的嘛。
    正因熟悉，所以他立马看出了张远的招式来源。
    鹰抓功非常狠辣，杀伤力不比螳螂拳弱。
    李连界这个内行看了几眼，便大致明白。
    “这位的招式没毛病，非常标准……”
    他立即将目光投向了张远的口鼻处。
    他看的，是张远的呼吸。
    因为鹰抓功这门功夫的呼吸法非常特别。
    在出招时需要憋气，只在招与招的间隙呼吸。
    而且鹰爪门本身就有铁布衫这门功夫，也就是计老师用的硬气功。
    这门护身的功夫也需要闭气。
    所以鹰爪门除了练功外，还需要练习憋气，算是基本功之一。
    李连界一瞧，这小子的呼吸节奏完全正确，刚好卡在动作与动作之间。
    并且非常顺畅，毫无顿塞，显然成就不低。
    “老计的鹰爪可不好练呢，他能走到这一步……而且也没听说老计收徒啊。”李连界疑惑不解。
    “不过他这拳相比计春华还是差点。”
    “主要差在这张脸上。”
    那是，计春华和人交手，都不用出招，一皱眉对方就能吓个半死。
    夜里走道都容易给狗吓一跳。
    那可是魔法伤害，直接掉san值的。
    这点张远自是比不了的。
    随着最后一记展翅声传来，一同拳法打完，张远扭动了几下肩膀，随后开始调整呼吸。
    老李是高手，所以他今天是用了全力的，一点没收劲。
    两套拳法打完，也有点吃力。
    “好，练得到位。”李连界拍着大腿。
    “你让我想起了从前。”
    “哎呀，如果再有于老师的功夫，就把我当年拍的《少林寺》给凑齐了。”
    李连界脑中浮现出了于承惠那长髯飘逸的身影。
    “可惜，于老不太教学生，当年我想学几招，结果他说我不适合……”
    李连界正在闭眼忆往昔呢，一睁眼，就见到张远抬脚朝着地上的一根枯树枝的末端一踏。
    这树枝立马打着旋的飞到半空中，随后被他一把接住。
    接住这根不粗不细，长短适中的树枝后，张远调整双手。
    左为阳，右为阴，左手在前右手在后，紧握住树枝的末端。
    随后左臂带动右臂一齐发力，双手挥舞着这杆临时充当宝剑的树枝，势大力沉的舞动了起来。
    在《神雕侠侣》剧组去到九寨沟后，于承惠可是特别指点过他的。
    别的都是薅来的，唯独这双手剑是真传。
    李连界又怎能不知。
    他瞪大了眼睛，难以置信的看向面前这个年轻人。
    双脚，双腿，腰，臂……力量由低到高依次传导，木棍在手中稳稳持握，每一记挥舞都会带起道道刺耳的风声。
    于承惠的双手剑非常特别，是全华夏独一份，决无看错的可能。
    李连界一咬牙。
    “绝对是老头教的！”
    “当年让教我说不合适，现在倒是教了个年轻后辈！”
    几招后张远便气喘吁吁的收势，扔掉了手中木棍。
    啪啪啪啪……赵玬玬在旁立即鼓起掌来。
    这助理雇的多少有点用。
    至少捧场。
    “你……”李连界心说，刚才我还讲缺一门就能补齐《少林寺》中的功夫。
    现在人家真打出来了。
    《少林寺》这部片子里的几位高手的绝学都集齐了！
    “八爷和我说这年轻人身手不错。”
    “这哪是不错啊。”
    “能把三门不相干的功夫都练到这个程度，早就不是不错了！”
    李连界走上前去，拍拍肩膀，摸摸胳膊，好似遇到了大熊猫般，仔细观察着张远。
    “你这螳螂拳是和谁学的？”
    “吴惊。”张远答道。
    李连界心说，那是我同门师弟，都是吴彬老师的学生。吴惊和于海一起拍过好几部，也和他学了七星螳螂拳，到这小子这边应该是二传了，怎么看着还那么正宗，一点不走样。
    “那这鹰爪？”
    “我和计春华老师一起拍过几个月的戏。”
    李连界抬了抬眉毛。
    “你和于承惠老师……”
    “前阵子一块拍戏，他教的我剑法。”
    李连界心里有些不爽，都不肯教我。
    但又想到，能让于承惠看上并亲传的，天赋自然了不得。
    现场看来，也的确如此。
    “你这个……可以啊。”
    “没想到会的那么多。”
    “我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。”
    一旁的导演一听。
    那这么说来，这位客串演员是个高手喽。
    怪不得袁和品非要让他来呢。
    “好。”李连界勾过张远的肩膀：“既然你有这本事，那场打戏就有的拍了。”
    “我们得好好设计一下。”
    拉着他做到桌旁，让助理给他也倒了杯茶。
    老李喝的茶看着朴实，用牛皮纸随便一包，可那都是天价的好东西。
    一口入喉，沁人心脾。
    “啧……有钱是不一样哈。”张远咂么了几下嘴后想到。
    正在不远处备戏的孙丽探出脑袋，看见张远被老李邀请坐下喝茶后，张了张嘴。
    她来好几个礼拜了。
    但对方从没有邀请她一起喝过茶，一次都没有。
    “他才来半天……”
    “就被李连界看上了。”
    “怪不得老板那么想要拉拢他。”
    孙丽心中很不是滋味。
    她还在和空气斗智斗勇，生怕张远来到海润影视，会让她的男友邓抄毫无机会。
    中午吃饭时，张远便发现孙丽对他非常客气。
    客气到有些过头和生份的那种。
    张远心说难道这位认生？
    是个冷性子？
    他哪儿知道，孙丽是有点怕他才会这样的。
    吃完饭休息时还和杰哥聊了聊打戏的事。
    这位见他会的多，想法便也多了起来。
    好几种打法都想试试。
    他自然也应和着，随对方的意思。
    到了下午剧组开拍，他便闲了下来。
    反正没事干，他也习惯了在片场的热闹感觉。
    而且没看过于仁泰这种留洋导演拍戏，他便凑这热闹，也来到了镜头旁。
    剧组特意来到云南，还找了梯田，可不光是为了取外景。
    既来之则安之，大部分演员饰演的角色都是当地苗族。
    既然是当地人，那自然是要下地干活的。
    马克思说过：劳动对人和人类社会的形成和发展具有根本的决定意义。
    华夏监狱内也有劳动改造一说。
    劳动，是进化心灵的一种有效手段。
    城市里格子间的白领天天愁的直掉头发。
    你给他抓来种三天地，饭也吃的香了，觉也睡得着了，黑眼圈都得下去不少。
    这部电影中的霍元甲，也是在劳动中洗涤了心灵。
    从种地劳作中，明白了人定胜天不如天人合一的道理。
    在这风景秀美的梯田中，霍元甲洗净了心中的戾气。
    张远没戏拍，便抽着烟在旁看着。
    这儿风景那么好，他当然舍不得破坏啦。
    剧组一帮大老爷们也都抽烟，便拿了几个从中间截断的矿泉水瓶子，往里倒点水，便用来当临时烟灰缸使了。
    一瞧这就是老烟鬼的操作。
    这边镜头前，李连界端着茶杯吸溜着，孙丽则拎高了戏服的裤腿，脱了鞋，光着脚一步步的往梯田中走。
    堤边的泥土湿滑松软，她走的很小心才能确保自己不会摔倒。
    “开始插秧，别忘记表演。”导演关照道。
    孙丽饰演的苗族姑娘是个盲人。
    演盲人可有讲究，尤其是这种睁眼瞎。
    章紫怡在《十面埋伏》中饰演的盲女就不错。
    而且她那角色还是装瞎，要瞎，还得瞎的有一点点假。
    章紫怡表现的不赖。
    而这边，孙丽饰演的盲女是真盲人。
    她不光要盲着，还要插秧。
    只见到镜头一开，孙丽的双目之中光芒渐暗，焦距散到了一旁。
    脑袋微偏到一侧，将耳朵朝向身体正前方。
    张远一抬眉毛。
    “不错啊，一秒进入状态。”
    “而且感觉很到位。”
    “虽然不及章紫怡，但也很棒了。”
    “果然，人家能成为海润的当家花旦可不是靠脸挣来的。”
    “当然，她也不怎么靠的上脸……”
    张远见状，对孙丽起了欣赏之心。
    抛开外貌，这位演戏时真的很有魅力。
    是那种专业的魅力。
    “哦……”张远摩挲着下巴反应过来。
    他大概明白，为什么也老有一帮女演员爱看他演戏了。
    工作时所散发的那种认真，全心全意的力量，的确会感染和引起某些人的兴趣。
    比如胡軍就被刘叶的演戏时的魅力所吸引……
    “丹丹，你说那些女演员爱看我演戏，是不是因为我工作时有魅力？”张远回头问道。
    赵玬玬满脸正色的回道：“不，她们纯看脸。”
    张远：……
    就没有欣赏艺术的？
    赵玬玬见他不信，还继续说道。
    “老板，你想想，如果把你换成李明老师，你看那些女人还喜欢你不。”
    李明就是《神雕侠侣》中反串裘千尺的那位，还演过《朱元璋》中的陈友谅。
    呼……张远倒吸一口凉气，你有必要举这么极端的例子嘛。
    这位可是和计春华，杜玉明并称三大恶人的老兄。
    “我看也就程好姐姐不会因此嫌弃你。”赵玬玬又补了句。
    “哎，不对！”张远回过神来：“你说这话，是不是收程好红包了？”
    赵玬玬心虚的别过头去。
    张远一拍巴掌。
    张远千算万算却没算到的是，赵玬玬和程好都是山东人。
    好姐姐见钱收买不通，直接攀起了老乡。
    家乡话一出口，防线立马破了半数。
    “张远哥你放心，我不会乱说的。”赵玬玬解释道：“当助理的得嘴严，我知道。”
    “不过你刚才打的几套功夫好帅，我也想学。”
    这位在老乡和老板之间选择了老师。
    “行，之后有时间你陪着我练功。”
    “好！”这位武校女学生双目放光。
    “啊！！！”
    只见到导演刚刚喊卡，孙丽老师摸着岸边的软泥爬了上来。
    这才刚刚站定，她无意中往下一瞧。
    便见到自己白皙的小腿上，粘覆着六七条黑黄相间，正在不断蠕动的软体生物。
    每一条都有小指粗细，看着便让人觉得头皮发麻。
    这玩意，俗称蚂蟥，学名水蛭。
    女主角一叫，整个剧组顿时便乱了起来……